果博东方网上_那个中国最叛逆的书记,走了

发布时间:2020-01-11 19:24:23      浏览:3550

果博东方网上_那个中国最叛逆的书记,走了

果博东方网上,我曾经说过,《我和我的祖国》里最喜欢张译的演技。

有人说,他的一双眼睛会说话。在公车相遇的长镜头里,张译几乎没有台词,但是胜过一万句台词。

这是他,面对自己的爱人,有些许愧疚却又不敢上前拥抱。

这是他,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,但是听说原子弹爆炸,奋斗终生的事业有了着落。

因为张译,我才听说了一部神剧。

用毒舌电影的评价来说,这部剧“前16集,好看得不像国产剧”,但是名字土到爆——《鸡毛飞上天》。

《相遇》里的公交车相遇桥段,和这部剧里的名场面惊人地相似。失联八年,张译重逢恋人,先是难以置信,紧张地发不出声:

他调整呼吸后,停顿,平息。短短三个字,用尽了他的勇气。

很多人说,因为这四分钟,刷完了一整部剧。

因为《鸡毛飞上天》太好看,你甚至会忘了它是个主旋律电视剧。

说得高大上点,这部剧讲的是改革开放后,那一代义乌小商贩白手起家的故事。说得通俗点,就是屌丝逆袭。

张译饰演的陈江河,小名鸡毛,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弃婴。奋斗半生之后,他挣到了数不清的小目标。

这部剧里还有一个名场面,是归隐田园的张译夫妇低调炫富,教育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老板。

很多人看完剧,记得张译和殷桃的爱情,记得他们的商海博弈,但是忽略了前期剧情里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物——谢书记。

剧里的谢书记,是个伟光正的好领导:男主有难,谢书记出来帮忙,改革措施遇到阻力,谢书记几句话就能把大家动员起来。

越是正经的人物,就难让人亲近。

如果不是前两天看到的一则讣告,我都不知道,原来剧里的谢书记有现实中的原型;我更不知道,真实的谢书记是那个年代最叛逆最有想法的一批人。

图:《鸡毛飞上天》片段

他被人民日报点名批评过,还被贬到了全省最穷的地方当官。

他还偷偷改了征税办法,还被捅到了北京,引发了一场激烈的讨论。

他的所作所为,那个年代99%的人连想都不敢想。

如果说义乌商人是豁出命做生意,那他就是豁出命做官。

他是谢高华,是前义乌县委书记,他的人生,比《鸡毛飞上天》,要精彩万分。

图:谢高华

谢高华曾是浙江衢州的县委书记。

衢州盛产橘子,每年产8万担根本不成问题。可是这些橘子必须由国家统一收购,剩下的不允许私自售卖。因为只收购6万担,果农们没法提升收入,一些老橘区的果农甚至被逼得上街要饭。

谢高华了解情况之后,就鼓励果农们,在完成国家任务的前提下,可以售卖自己的剩余的橘子,并且,哪里价高往哪卖。

有了县委书记的支持,果农们放开手脚,吸引了很多外地人纷纷前来购买。

但因为橘子销量太好,果农们连国家统购的6万担都没留够,这事一下上升到了政治问题。

各路的批评接踵而至。当时《人民日报》还发文,点名批评谢高华“破坏国家计划搞市场自由化”。

平心而论,谢高华被批评并不过分。

打个比方,老爸帮你打掩护,让你做完了作业可以溜出去玩。如果你两面兼顾了,老妈也许不会说什么;但是你光顾着玩,作业都没写完,那就活该挨一顿板子了。

1982年4月,谢高华被调到义乌,担任县委书记。

谢高华的母亲知道儿子即将调往义乌,着急得直落泪,“你犯啥错误了,为啥把你调到那么穷的地方去?”

她虽然没有去过义乌,但她知道,义乌是穷出了名的,“一条马路七盏灯,一个喇叭全县听”。

图:谢高华(右二)

早在“文革”时期,谢高华就因为遭受迫害患病,被切除了四分之三个胃。一位老母亲,怎么舍得自己的儿子去那么穷的地方再遭

谢高华上任的县委大院,只有一个厕所,而且还是露天的。他的办公室常常有成群的绿头苍蝇做客。

但谢高华再有准备,也想象不到:新官上任不到一个月,他就被一个女人当街拦车。

图:《鸡毛飞上天》片段

这个女人叫冯爱倩,是义乌的小商贩,呼天抢地要书记主持公道——她的家当都被抄了,快要活不下去了。

冯爱倩用方言大声嚷嚷,语速一句比一句快。谢高华一句话都没听懂,街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。

谢高华无奈,只好请冯爱倩去他的办公室慢慢谈。

图:冯爱倩展示与谢高华的合影

到了谢高华的办公室,冯爱倩从口袋里摸出了两毛九一包的好烟“大重九”,递了一支给谢高华,问了他一个问题:

书记,你可知道“鸡毛换糖”?

这句话,谢高华倒是听懂了:鸡毛换糖,这是义乌货郎闻名省内的招牌。眼前的这个女人,就是个小商贩。

每年冬春农闲,义乌农民们集体出门,肩头挑着两个担子,手里摇着清脆的拨浪鼓,嘴里像唱歌一样的吆喝着。他们走街串巷,用自家熬制好的糖块,换别家的鸡毛。成色好的,就做成鸡毛掸子等手工艺品卖钱,成色不好的,直接拿去沤肥。

这门“鸡毛换糖”的手艺,养活了义乌农民的祖祖辈辈。

但是和冯爱倩细细谈了一个下午,谢高华才发现,这门古老的生意快要做不下去了。

冯爱倩有5个孩子和一位老人,全家都指望着她养活。最困难的时候,冯爱倩拿着篮子挨家挨户借米,2斤大米,借了7户人家才借到。

为了每天能赚到8角钱,冯爱倩还做过建筑工地的小工。最后被逼得实在熬不下去了,冯爱倩卖了家里的10担谷子,又从信用社贷了款,勉强做起了贩卖纽扣、鞋带、别针的小生意来谋生。

图:冯爱倩(右一)

冯爱倩最大的敌人,就是县政府的“投机倒把办公室”。一旦被抓到就罚款1元,相当于他们两三天的收入。

有一次,冯爱倩硬是背着货,被工作人员追了3里地才逃脱。

《鸡毛飞上天》中有一个片段:女主角骆玉珠从浙江金华带回来一批货,因为火车站“投机倒把”办公室的人查得的严,只能在快要到站时,把货物从车窗丢出去,合伙的商贩们再从车道上把货运回家。

图:《鸡毛飞上天》片段

像冯爱倩这样穷苦的商贩还有很多,义乌还有千千万万——这是一个不做买卖就活不下去的县。

命运,让义乌人遇到了谢高华,一个因为做买卖被国家批评的县委书记。

他很清楚,他在衢州就是因为支持老百姓做买卖,才被批评的;现在来到义乌,他又拿到了同样的剧本。

谢高华面对的敌人,是政策的盲区和人心中的成见。

政策不支持,连老百姓自己也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光彩。

《鸡毛飞上天》里的陈金水,曾经就是“敲糖帮”小头头,当上镇长之后他却第一个跳出来,批评骆玉珠搞“投机倒把”。

图:《鸡毛飞上天》片段

陈金水到县里开会,县委书记提起他当年敲糖的黑历史,陈金水脸色黑了一个度,翻脸不认账。

图:《鸡毛飞上天》片段

陈金水这个人很值得寻味。他从“敲糖帮”领袖,到带头狠打“敲糖帮”,把身上的资本主义小尾巴割得干干净净。

连敲糖帮自己人都瞧不起自己,还有谁能瞧得起他们?

有,一个满腔抱负的大学生邱英杰。

邱英杰大学毕业放弃了留在北京的机会,而是回到义乌县政府工作。

他为义乌人做的第一件好事,就是买了一批大麦来解决县里的饲料荒。

这个功臣得到的是什么呢?一顶“搞资本主义”的帽子,一次面对全县的检讨。

邱英杰的检讨书写得八面玲珑,但是他的心在滴血。

图:《鸡毛飞上天》片段

当时,义乌有4000多户个体户,其中经营小百货的有3000户,从业人员6000多人。

为什么,“鸡毛换糖”打击了这么多年了,为什么每次都是野火烧不尽、春风吹又生?

为什么,政策处处束手束脚,把一个满怀热情的大才子,逼成了只会写满篇官话、夹着尾巴做人的“社会人”?

万籁俱寂之时,谢高华决定发声,为老百姓真正做点什么。

图:《鸡毛飞上天》片段

到任两个月之后,谢高华提出了建议,搞一个专门的“小商品市场”。

意料之中,他遭到了如潮的反对。

有人认为义乌经商的人太多了,应该进行整顿才对。

有人担心会触碰到政策的“高压线”。

谢高华只说:

“出了问题我负责,我宁可不要乌纱帽!”

图:《关于加强小百货市场管理的通告》

稠城镇湖清门小百货市场,1982年9月5日正式开放。这也是义乌的第一代小商品市场。

但说是小商品市场,实际上简陋的很:2根竹竿1块塑料布,是摊位的顶棚;1米宽半米高的水泥板,是摊位的柜台。

开业的那天,市场并没有锣鼓喧天、鞭炮齐鸣,没有领导露面,也没有新闻加以报道。

商户们个个心里都清楚,搞起这个小商品市场,至少是违反了3项规定:农民不能弃农经商;集市贸易不能经销工业品;个体不能批发销售。

哪一条,都能让自己和县委书记吃不了兜着走。

但是小商品市场开业的消息,还是不胫而走,惊动了省委书记。

那天省委书记的车子,在小商品市场周围兜兜转转,饶了好几个圈子。

人证物证俱在,谢高华是跑不了了。

后来省委书记把车停在市场外面,一路走了进来。

“谢高华!”

省委书记突然叫了一声。

“你这个地方我进不来啊!”书记很高兴。

省委书记不是不想进来,是因为人流涌动,他的车子根本就开不进来;他没有给谢高华定罪,而是很高兴看到了经济欣欣向荣。

湖清门市场开张不到3个月,有700多个商户在此经营,年成交额有392万元,当年上缴国家税收3.8万元。

之前,义乌一个针织厂积压了价值50万元的袜子,到最后连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,有了小商品市场之后,针织厂在市场内设了2个摊位,短短几个月,袜子就销售一空。

福兮祸所依,谢高华不知道,等着他的,是整整两麻袋的检举信。

在义乌那些“公家人”看来,谢高华没什么本事。

他们觉得小商品市场的利润,都是从国有企业那里抢来的。谢高华就是在纵容小商贩薅社会主义羊毛。

那段时间,县里收到的对谢高华的告状信,装了有整整俩麻袋。

图:谢高华(第一排中间)

在谢高华刚刚调到义乌时,他不是调研就是下乡,忙得连理发的时间都没有。

县里有家国营理发店,谢高华什么时候上班,它就什么时候上班,等谢高华下班了,它也就下班了。

谢高华好不容易等到有一次理发店没有下班,可是进去喊人家一声师傅,人家理都不理他的。

后来,谢高华经常去一家私营理发店,人家师傅不仅手艺好、人也热情,就算在吃饭,客人来了也会先招呼客人。谢高华直到离任,都一直在这家理发店理发。

就这么一件头发丝点大的小事,都有人抓住炒作:谢书记连国营理发店都不去。

谢国华直接在大会上反驳了回去:

“这样吃‘大锅饭’的国营理发店,散伙越早越好!”

开到第二年,义乌小商品市场的摊位扩张到了1000多个,年成交额将近1500万元,上缴税收38万元。

1984年12月,谢高华带着自己贷来的50万元、去省里求来的4万多元、还有各方面的集资,一共筹集了57万元,建起了第二代小商品市场。

这一次,商户们有了遮风避雨的钢架玻璃瓦棚,2000个摊位,每天前来交易的客商超过10000人。

义乌,一个浙江的小县城,超越了上海,超越了广州,一举成为当时全国最大的小商品交易中心。

在硬件升级到极致之后,谢高华瞄准了“软件”。

这一次,谢高华迈出的步子比之前加起来都要大。因为他要动刀子的地方,是税收政策。

当时国家采用的是八级累进税制,每一级的税率都不同。义乌的商贩们文化程度低,税法看不懂;再加上他们四处流动,监督他们开发票也不现实。

从小商贩身上收税,比走南闯北收鸡毛还累。

谢高华就想出来一招:每个商贩收固定的税,让收税员和商贩都省事。

因为征收效率更高,这条政策立竿见影地提高了义乌税收。

但谢高华这次着实是有些鲁莽了。税收乃国家之本,别说他一个县级干部,就算财政部也没人能一拍脑门就拿主意。

这一下子,关于谢高华“乱来”的告状信满天飞。 最后,财政厅派遣调查员到义乌调查,最后在调查报告中给出结论大意是“办法可行,欠妥。”

谢高华黯然离开了义乌。

离开的时候,谁都没有告诉,为他送行的,只有县政府的吉普车司机。

谢高华走了,可是他一手推动的义乌小商品市场还在。一年又一年,在顽强、坚韧的义乌人手中,小商品市场蓬勃发展起来。

现在,义乌已经成为了“世界超市”,第一代小商品市场经历了5次搬迁和11次扩建,也已经发展成为现在的“义乌国际商贸城”。

现在的义乌,密集分布着70000多间商铺,营业面积比当年扩大了1100多倍 ,就算每家店只逛3分钟,全部逛完也需要1年多。

光是今年上半年,义乌外贸进出口总值就达到了1331.7亿元人民币,成功夺得浙江省县进出口总额的榜首。

2018年,义乌的gdp还第一次超过了1200亿,外贸出口份额达到了全国的五十分之一。

义乌的人民,真的富起来了。

因为一生的兢兢业业,在2018年,谢高华被表彰为100名“改革开放杰出贡献人员”之一。

和他一同上榜的,有两弹元勋,有水稻之父,有航天先驱。而谢高华,只是一个普通的县委书记。

一周前,他离开了人世。人民日报转发了他的讣告。

尾声

如果时光机真的存在,我想带着当年那些走街串巷的挑货郎们,到今天的义乌来瞧一瞧。

义乌廿三里街道的拨浪鼓广场上的“鸡毛换糖”的铜像,是为你们而建的。

如果时光机真的存在,我想带着当年把脑袋绑在裤腰带上,都要在义乌进行改革的谢高华书记,到今天的义乌来瞧一瞧。

谢书记,现在的义乌可洋气的很,电子商务、网上直播、进出口贸易,您当年怕是想不到吧。

“吃水不忘挖井人”,富起来的义乌人,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谢高华。

义乌第一代小商品市场成立的10周年时,市场管理处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。

他们扛着半编织袋的现金,想要和管理人员商量塑一尊像。

“我们想为谢书记塑一尊铜像。”

当然,最后这尊铜像还是没有塑起来,这个故事的真伪也有待考证,但我愿意相信,在每个义乌人的心里,一定早早就塑起了谢书记的像。

1995年,是义乌第一届小商品博览会,谢高华也正式退休。那一年,义乌人接谢高华“回家”。

2007年时,义乌的商户们更是用107辆奔驰车,来欢迎谢高华。

每一辆车上,都贴上了“饮水思源”四个字,横幅是“谢天谢地谢高华”。

在此后的每一年,义乌小商品博览会,都少不了谢高华的身影。

“没有谢高华,就不开博览会”,这是每一届义乌博览会的传统。

可是今年,谢书记失约了。

谢高华虽然离开了,但是千千万万的义乌人还在,谢高华的不认输、他的创造、他的改革精神,已经生生不息地流淌在每一位义乌人的血液里。

在今天,谢书记更像是每一个义乌人的缩影,他们生长在这片土地之上,他们就像是开在悬崖上的花,就算身在险境,却从不认输。

正因为有了这种“义乌精神”,“鸡毛飞上天”的故事,在义乌,从来就不是什么奇迹。